凡煙小說

第6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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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的想法就連般若自己都不曾有過。

在遇見摩拉克斯時,他還抱有僥幸的心態,不願舍棄前世生活養成的三觀,以及那如溫室花兒一般脆弱的,懦弱的善良。

其實,偶爾般若也會感謝摩拉克斯,正是因為摩拉克斯拒絕了他無禮的要求,他才能明白在這樣一個亂世中,將願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是多麽荒謬的事情。

摩拉克斯註視著般若,夜叉銀色的銀色長發映照著煙花的火光,忽明忽暗,在煙花升入頂空的那一霎,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,可他本人的面容卻依然在陰影中,嘴角還保持著那虛偽不真實的笑意。

“我曾設想過一件事情。”摩拉克斯道,“如果那日我沒有放你回去,而是帶你回到了歸離原,那未來會如何。”

般若在夜風中攏緊了衣物,低低咳嗽兩聲。接著,他困倦了般張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“帝君,這是無用的假設。哪怕成為所謂的無心惡鬼,我也並不後悔。”

人的一生如滾滾河流,過去的事情不能重來。就算真的回到了過去,面對摩拉克斯的邀請,他的回答大概也不會有任何差別。

放棄曾經想要堅持的原則或許是件痛苦的事情,但是有太多事情,比個人的清高的堅持更為重要。

還殘留著主人餘溫的外袍飄揚,被摩拉克斯披在了般若的身上。他垂眸幫般若將領口收緊,褐色的外袍上繡滿深金色的半圓形圖紋,似龍的鱗片。摩拉克斯的身量比般若長,那外袍便垂到了般若的腳邊。

般若穿著一身淡青,外面裹著褐,好似冬日裏的新芽,被厚重的巖土重重保護著。

摩拉克斯道:“你不喜歡無心惡鬼這個稱呼。”

般若:“誰又會喜歡這種稱呼呢?”

摩拉克斯眺望向歸離原大地,語氣中帶著遺憾:“確實如你所說,人之一生不能重來,但是——”他的話語一轉,“未來的道路還未可知。”

“這次計劃成功後,我們便將迎來一段長久安穩的時光。所有人都將知曉,是臥底在奧塞爾領地為這方土地帶來了和平。時間如流似水,舊時的故事總會掩埋在沙礫裏,到那時,人們只會記住身為英雄的你,而無心惡鬼將湮滅於時光中不覆存在。”

神明的外袍讓開始發冷的身體再度暖和起來,般若對摩拉克斯笑道:“帝君您為我考慮這麽多,會讓我懷疑自己被您過度偏愛著的。”

“或許,我確實偏愛著你。”摩拉克斯坦誠道,般若被這直白的回覆驚得一楞。

“從前,我總將對你的偏愛當作巖元素共鳴的影響。但如今想想,你聰慧善思也討人喜歡,不自覺對你有所期待與偏愛也在情理之中,我又何必將其歸咎於外部的影響。”

輪到節日最後一波煙花了,幾個煙花筒同時被點燃,他們帶著火花爭先恐後地飛到空中,炸開明亮的光。煙花是那麽地濃烈,那麽地閃耀奪目,神明在煙花中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,褐色地發尾飄然於空中,金色的眼眸如同一輪太陽。

那是荒地的恒星,在他人吝於將目光投射在這片生滿荊棘,毫無生機的土地時,它依舊灑下了屬於自己的眷顧。

般若的心臟劇烈鼓動起來,強而有力地在胸中撞擊著,試圖從喉嚨中逃出去。他表面依舊平靜,腦袋卻暈乎乎的,不知名的感情從胸腔中升起,從心臟中央灌溉到五臟六腑,從四肢流淌到指尖,令他的手指不由地抽搐了一下。

神明的話語非關風月,望著自己眼神也是清白坦誠。在般若的腦海中,有一個聲音在大聲嘲弄著他,笑他癡人說夢,笑他不自量力。但般若沒有理會,在摩拉克斯訝然目光撫上他丹朱色的眼尾,指尖掃過額間發絲落下。

“帝君,你以後可不能這樣跟人說話。”般若已經收回了手,好像這短短幾秒不足的時間內發生的事情只是幻象,他噙著微微笑意道,“這樣可是犯規的。”

銀發夜叉笑得如往常一樣,但摩拉克斯分明感覺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。

眼尾留下冰涼指尖留下的觸感,摩拉克斯擡手摸過自己眼角,心中升起一絲異樣。他目光轉向般若,銀發的夜叉卻視線轉到一旁,俯覽著海燈節穿梭往來的人流,提醒道:“帝君,時間快到了。”

聞言,摩拉克斯將心中隱隱悸動壓下,啟唇問道:“你想換個更引人註目的地方?”

般若點點頭。

摩拉克斯轉過身,腦中思考這附近哪兒有更好的去處。身後風聲傳來,摩拉克斯全無防備,等後背傳來疼痛,血液沁入衣物,順著皮膚紋理留下,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麽。

般若在他身後喟嘆一聲,似是愉快又似是告誡,“帝君,您是因為我戒心才會這麽低嗎?若我真是奧塞爾派來的臥底,您現在已經死了。”

摩拉克斯側過頭,金色燦然的雙眸瞥向般若,“那麽,我信錯人了嗎?”

話語中隱含的意味讓般若更加愉悅。

“當然沒有。”他彎著眉眼,將手中曾殺死過赫烏利亞與夢之魔神的刀刃從摩拉克斯後背中抽出。殷紅血液噴灑出來,濺到了他白皙的臉頰上,一顆小小的血珠掛在眉睫將墜未墜。

摩拉克斯悶哼著扶向一旁的梁柱,低聲呵斥著:“真是胡鬧。”

盡管為了演出效果,摩拉克斯同意般若刺傷自己,可這突如其來的動手實在讓人猝不及防。幸好般若將刀刃刺入身體後,他及時控制住了反擊的本能,不然,現在銀發夜叉便只能躺在地上動彈不得,眼看著計劃折戟沈沙了。

“這樣便無人會懷疑了,豈不更好。”般若笑盈盈道。

他知道此舉是在冒險,但那又如何?他以自己在摩拉克斯心中的地位為賭註,賭他即便這麽做,摩拉克斯依然會相信他。

而他也確實賭贏了。

同時,四周時刻關註著這處的仙人們親眼目睹乍變突起,銀發的夜叉乘巖王帝君不備將隱藏的刀劍刺入他的後背心,帝君蹣跚幾步,靠著欄桿才勉強支撐住自己。

“帝君!!!”

“帝君遇刺!!”

仙人們看得目眥欲裂,紛紛大喊。

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,吸引了歸終,歌塵浪市真君和留雲借風真君等人的註意。

“什麽!”留雲借風真君瞪大了雙眼,“什麽人膽敢刺殺巖王帝君?!”

一旁的稚齡的甘雨舉著糖葫蘆,嘴巴震驚地大張,嚼碎的山楂幾乎從嘴中掉出來。留雲借風真君起身,半仙麒麟也要跟著站起,被留雲借風真君按下,“你在這裏等著,註意保護那些凡人和千巖軍。”

說完,她腳尖一點,向著驚呼聲傳來的方向飛馳而去。

摩拉克斯已經召喚出貫虹之槊,舉手向般若掃去。只聽清脆的叮當一聲,槍擊撞在刀身,一擊不成,摩拉克斯反身將長槍一轉,槍柄擊打在般若胸膛,順手抹去了先前為防止奧塞爾力量暴走而留在其體內的束縛。

奧塞爾的力量已經歸於平靜,不再需要這樣的東西。而般若即將潛入漩渦之魔神的領地,也絕不能留下這樣的破綻,徒添身份暴露的可能。

為了計劃的真實度,他並未收斂力度,般若吐出一口血,順著摩拉克斯的力道跨過欄桿跳下。

這時許多仙人們還沒反應過來,正是他逃離的好時機。

跨過一個拐角,般若被兩個熟悉的面孔攔住了去路,歸終和歌塵浪市真君嚴陣以待,眉間不約而同地擰起。

“這是怎麽回事?我需要一個解釋。”歸終神色凝重道。

“沒什麽。”般若擦了擦自己的側臉,神明的血液在他的臉頰上揉開,化作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。

他炫耀似地將指尖殘留的血液抹在自己的下唇,混著自己嘴角流出的鮮血輕輕一抿。血紅如胭脂在唇尖暈染。

他輕輕一笑,“我想,然後就這麽做了而已。”

歌塵浪市真君嘆息一聲,不再多話準備提槍上前,卻被般若的話語止住了腳步。

“我建議,你們最好不要把過多的註意力放在我身上。”銀發夜叉臉上的笑容明媚得刺眼,“太過關註眼前的事物,可是會因小失大的。”

這是真心的勸誡,還是無的放矢?

歸終不敢賭,她共鳴著沙石的力量,閉上眼睛,歌塵浪市真君守候在她身旁,同時盯著般若,防止他逃離視線。

短短幾秒,歸終神情大變。

“快走!”她拉住歌塵浪市真君的手,“先不管他,趕緊發射信號!奧塞爾已經來了!”

歌塵浪市真君神色變得難看起來,她帶著些許不甘心覷了般若一眼,不敢怠慢,點燃信號筒。一道亮得炫人眼目的白光升入半空。仙人們仰首望去,停下尋找刺客的步伐,轉而向歸離原邊關趕去。

歸離集內,擁有神之眼的凡人敏銳地察覺出四周的人員變動,與此同時,地面開始慢慢震動起來,仿佛有龐然大物正在接近。

一個普通的千巖軍將士擡起頭,忍不住退後一步,露出恐懼的目光,“天啊……那,那是什麽?!”

深色的巨浪卷起數千丈,凡人在這樣恐怖的巨大漩渦下渺小得如螻蟻一般。漩渦彎下身子,開始向歸離集傾倒。

天降怒濤。

巷子中,歸終和歌塵浪市真君已經離去,他們沒有時間和般若糾纏,擔在肩上的責任是沈重的。他們優先考慮民眾的安全。

般若擡頭看著將月光掩去的巨浪,體內的力量感受到了其主人的接近,微微波動。般若心情頗好地問道:“奧塞爾大人,我這次的投名狀,你可還滿意?”

拐角處走出一個藍色頭發,眉目鋒利的男人,他雙手背在身後,正是漩渦之魔神奧塞爾。

“滿意至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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